第四百九十三回：谨小慎微

 “说起来……您是如何进入这个地方的？”


 皎沫这么问的时候，有几分试探，有几分好奇。她和神无君来到影障内部，多少有些运气成分在。神无君的眼睛看到了一段异常的、卡在结界上的手臂，以此为突破利用阴阳弯刀攻破障壁。虽然只是短暂扯开了一个裂口，但也足够他们、甚至卯月君穿行而来。


 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发现薄弱处，她也不清楚神无君打算用什么方法突破，强攻么？但对这性质特殊的算不上结界的“结界”未必有效。来到这里的访客肯定不止他们，但其他人如何穿过障碍，她不得而知。她确实想知道隗冬临是怎么进来的。


 当然,她若不说，皎沫也没有办法。这个冰冷到浑身散发寒气的女人看起来就不健谈。


 “它带我进来。”


 说着，隗冬临晃了一下手上的封魔刃。那些金属的絮状吊坠发出空灵的声音，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。皎沫有些不解，因为她说得不是很明白。


 “这把武器,会像许多有神力的兵器一样，传递自己的意志给你吗？”


 “它指引我走过去，我便进来。”隗冬临想了想，又说，“比起说是听到什么，该说，当时感觉刀尖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我进来。虽然它被封在鞘内，我仍能精确地感到它。”


 “是、是吗……”


 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。但无论如何，僵硬的气氛大概有缓和那么一成……吧。


 她们来到这里,靠的便是皎沫的歌声。在进到这内部的空间之前，她一直在凭声辨位。终于让她发现了一些端倪。有些地方看着有障碍，吟唱的歌声却能穿透它；有些地方看着一片空旷，实际上却隐藏了一道不可见的门。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但殁影阁所设下藏匿的法术，在这里依然有自己的效用。


 而普通的声音仍会被这些法术欺骗,只有鲛人灵力馥郁的歌才能破解。


 光是识破这些也没有用。有些问题一旦被意识到，便能自动化解,可有些问题就算发现端倪，也必须靠法术来破解。皎沫是会使一些法术的，但也只是比人类更会些，再高深点的就没有办法，何况是殁影阁所布下的精密的阵法。这时候,隗冬临便能设法将其化解。皎沫发现自己对她是有些误会的。她单知道此人武功盖世，学透了降魔杵中的天下心法，又拿到了堪称人间第一的兵器。没想到，她在法术这方面也算得上极有造诣。


 这应当是殁影阁真正的内部，皎沫是来过的。只是这里头四通八达，道路纷乱交错,很难确认哪一条才是她们需要走的。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，两人又没什么话说,气氛再度尴尬起来，而这种尴尬又持续了很长时间。洞穴里维持着微弱的光，是潮湿的石壁上流过的富含灵力的水。但也只有这些。


 “殁影阁就是这样的吗？”隗冬临突然问，“你以前有没有来过？”


 “呃，嗯……是的。跟我记忆里差不太多吧？但是，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呢。”


 “不一样？”


 “就是，太安静了吧？”皎沫思索着，“不是寻常的安静，而是一种没有生命力的死寂。哪怕是在这种地方，曾经也有很多生命的痕迹。一些会在黑暗中根据湿度或灵力浓度变化的苔藓、菌子，还会有在石缝里居住的甲虫，或是萤火虫。有时还会有树，巨大的树，贯穿这些空洞的走廊。它们还活着，在缓慢地生长。啊，还有最重要的……那些发着光的灵石。是叫做青璃的半透明的矿物。一路上，我们见过几个，但都是毫无光泽的，十分浑浊。它们放在那儿,就像普通的石头……”


 “你说的，萤火虫，是这个？”


 皎沫扭过头，发现隗冬临的手背有一团幽蓝色的光点。她一怔，有些稀奇地望过去。两人都停下脚步。这小家伙是何时出现的？又从哪里来？皎沫试着伸出手,那小小的光点便轻身一跃，落到她的指尖。她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拢起来，好似防火的灯罩。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蓝光，在这幽深的通道中，竟透出几分温暖的感觉。


 而后，光点便越来越多了。它们都不知从何而来，也可能是从四面八方来。数百只虫汇聚成光流，在她们身边萦绕着。很快，它们便统一朝着一个方向流动,像是在为二人带路一样。她们很快追过去。不知为何这群小小的虫飞起来很快，就这样简单地跑，竟有些追不上了。皎沫甚至涌现出一个危险的想法：哪怕这是什么陷阱，也决不能跟丢了。


 她们或许跑了很久，也或许是追随的行为让她们对时间失去概念。但停下脚步的时候，她们也顾不得喘息。两人来到一处很大的、很空旷的地方。在这里,没有上方的石顶。应该说有，但它很高很高,高到抬头仰望只能看到一片黑暗。


 中央有巨大的、粗壮的石柱。皎沫伸手摸上去，感觉好像是石头，又像是骨头，还可能是硬化的木头。她不确定，只觉得表面有些凹凸不平。这质感说不上细腻也说不上粗糙,但感觉十分结实。这个壮观的主干外有类似台阶的凸起，仔细看，内部也有。而不论它的外侧还是内侧也都有凹陷，里面陈列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。除了这主干外，这个空间的墙壁也同主干一样，布满了大小不一但切割整齐的洞,里面也都放着什么。


 但是，里面只有影子,看不清具体的东西，轮廓也模糊。若不伸出手去确认，恐怕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放了什么。毕竟黑漆漆的，总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。


 “这是仓库？”隗冬临问。


 “也许是吧……？我不曾来过，但我知道殁影阁收藏了许多珍宝。”


 “那虫子？”


 虫群构成流光，在空中为她们指引什么。它一下就滑入了主干的缝隙，这是它内部的阶梯。皎沫迟疑了一下，便侧身挤了进去。隗冬临皱起眉来，似乎并不打算跟上去。皎沫顺着螺旋的阶梯上行，每一步连小心翼翼也顾不得。里面倒是很宽敞，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广阔。恐怕这里有空间性质的法术在。而像这样的空间，说不定在殁影阁还有很多个。


 许多泛着荧光的虫落在一处空格内。皎沫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阶梯上转过身，摸索着靠近它。这些虫子聚拢在一处，分布在槽内的物件上，它们的光让这一处被方正地点亮。


 她鼓起勇气伸出手。可就在她碰到的前一刻，这群虫子哗啦啦地散去。它们直冲向她的脸，一时间吓得她腿下不稳。她一把抓住凹槽的边缘，努力将踩空的那只脚挪回原位。


 “喂！出什么事儿了？”


 可能那些虫子从下方冲出去，让隗冬临察觉到什么。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，绕了许多个弯儿，有点嗡嗡的、渺远的感觉。


 “……没事！”


 她站稳身子后试图大声回应，隗冬临也不再说什么，她也没进来。皎沫重新看向自己手攀住的那一格，发现里面的阴影已被驱散。那些虫子飞走了，但留下了光。


 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半张森白的面具。


 “你有她的气味。”


 面具传来人的声音。


 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

 “你可以叫我莺月君。唉，这里好黑啊，真没意思。”


 “是你让那些虫子……”


 “当然了。不然不知你们要当多久的无头苍蝇。虽然在这里不能走动，但对殁影阁发生的一切，我还是很清楚的。”


 皎沫沉默一阵，脑袋里飞快思考着什么。


 “……你刚说，气味？”


 “嗯。你有那个丫头的气味，我知道你见到她了。但只见了一部分。她本来是由叶雪词带过来的，但是出了点意外。然后佘氿拉着她走了，遇到点事儿，她又跑了。这会儿，那丫头又落我同僚手里了。唉，解释起来可真麻烦。”


 “不、不对，不是。等一下，到底……”


 “算了，你碰我一下吧。”


 皎沫看着这半张怪异的面具。方才差点下落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。但为了弄清莺月君到底想说什么，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试。


 就在她真正碰触到面具的那一刻，无数片段在她眼前炸开，一一闪现。虽然很快，却很清晰，她都看见了。而当她意识到那蜡一般融化的手臂属于谁的时候，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压住了画面带来的晕眩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很多。


 “你为什么——”


 “因为作为替代品，她比她姐姐还要合适。虽然少一个手臂，但还是能用的。可若她完全死去就不行了，我也不能保证能附在这样的身体上。没办法，她姐姐已经死了。虽然盗从冥界偷回她的尸体藏起来，但也确实不能用了。她姐姐实在太狠，在察觉到我不愿离去的那一刻，就盘算着不计代价地要甩掉我。”


 “你身为六道无常竟然对人类出手……还与恶使联手？”


 “这是什么话？至少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。梦境也只有人类存在，才能继续维持，而秘密也在其中流淌。为此，我最好有一个可以在人间活动的身体，但那位大人和其他人都不肯给我，我只好自己找。”


 “吟鹓的……她在哪儿？”


 “在一个只有你能去的地方。但是，一旦你到了那里，就无法回来，更无法带她走。别白费力气了。不如你先去救她妹妹的命吧？我也是不想她就这样死掉的呀。”


 无尽的愤慨在皎沫心中绽开。她咬紧牙关，死死盯着眼前这冰冷的面具。真不敢相信，六道无常之中还有这等蛇蝎心肠的家伙。而这一切，包括指引她来到这里的事，都是这妖怪编排好的——就是为了利用她。想到这儿，强烈的不甘占据了她的心头。


 但她真的不能让聆鹓等死。 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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